有些时候,谎言比诚实真一些

1.

“妈——家里的wifi密码是什么啊?”

“是你的生日啊,宝贝。”

安娜走进书房,撩开Neo的衬衫,在腰部的屏显上飞快地键入“19801014”,wifi即刻接通,信号满格。

“Hello,我现在是你的满分男朋友了。”Neo的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。

“嘘!”安娜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2.

据说,十二星座中最温柔的女性,就是天平座女孩。从小到大,安娜一直品学兼优,研究生毕业后,她进入一家咨询公司,迅速成为行业精英,在飞行办公的间隙,也蜻蜓点水般地交往过几个男朋友。可惜缘分轻薄,人潮汹涌的都市,爱情只是生活和工作奔波之余,偶然泛起的一朵浪花,常常还不及有更多的接触和计较,便温柔地干涸在岁月的沙滩上。温柔的天平座女孩安娜,已经很久没有人能撬动她的爱情天平了。

要不是被妈妈逼急了,安娜也许不会选择带Neo回家。一个月前,妈妈在电话里询问安娜的春节安排:

“你不能再拖了,二姨家的大表姐孩子都七岁了,小舅家的表妹明年也要当妈妈了,还有你的小表弟,今年都要带女朋友回家过年了。”

“好啦,我知道了。”

“你别老支应我好不好?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?无论如何今年都要带回来给我们看一看。”

“嗯,好的,好的。”

“真的呀?!”

妈妈的语气满是惊喜,安娜方才醒悟刚刚顺口答错了话。此刻她正赶着提交一份重要项目策划书,懒得和妈妈再辩解,便支支吾吾地说:

“好的,好的,不说啦,我在忙了……”

“有了就好啊!我这当大姐的,就因为你这点事,一直在兄妹里抬不起头啊……”

安娜终于狠心挂断了电话——我的感情问题,有啥让你抬不起头的。她在心中埋怨着,顺手在电脑的搜索引擎上输入了“男友租赁”几个字,一列服务公司的网页信息唰得跳了出来。安娜心中一惊:还真有这样的中介公司啊!瞬间,她觉得自己得行为十分荒唐,果断关闭了网页。

5分钟后,安娜的手机响起,电话里是一个磁性十足的男中音:

“安娜小姐您好,我是环球智库的9527号客服。刚刚检索到您在网页上输入了‘男友租赁’的关键词。”

不知又是那个无良的公司出卖了我的个人信息,安娜叹息着,对电话里男中音的美好想象戛然而止。

“哦,我不需要了——”

“你先别忙着挂电话,智库系统显示,您是咨询行业的精英,还有良好的音乐和美学修养,和我们最新一款全智能机器人Neo4.0的气质非常吻合。”

“你们太厉害了!到底从哪里买来我的私人信息的?”

“抱歉,实在太冒昧了!智库集团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和网络资源,Neo4.0是科技含量极高的未来男友,整个试用期都是免费的,我们希望……”

嘟嘟嘟!妈妈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又打了过来,安娜趁机说:“先生,目前我真的不需要。我有电话进来,抱歉了。”不由分说,她切进妈妈的电话。

“安娜啊,我刚跟你二姨和小舅妈都讲过了。今年呀,你把男朋友带回来,咱们三家一起到你小舅的新房里过年。一定要带回来啊!”

妈妈一股脑说完,便匆匆挂线,好像生怕电话另一端的安娜要反悔似的。屋子里四下静寂,安娜猛灌下几口浓茶后,终于回拨了男中音的电话。她倚在写字椅背上,忽然觉得这个靠垫软软的,很踏实。

3.

Neo4.0的包装箱看起来很沉重。公寓的保安好心过来询问要不要帮忙时,环球智库的送货员小哥赶忙走过来说,不用了,很轻的。说罢,便一把扛了起来。

“这是什么乐器啊?”保安笑盈盈地问。

“嗯……大提琴。”安娜说。

“这小伙子真壮士啊!”

被保安这样一说,安娜才定睛打量起眼前的送货小哥。虽是隆冬时节,他却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卫衣,发达的肱二头肌,像骤然隆起的山峦。饱胀的胸膛,如傲立于沧海的崖壁,仿佛倔强地等待着有人来他的港湾停泊。

“确实好壮士啊!”安娜应和着。

“Neo的系统很成熟,当然,如果能连接上网络,他会更加完美。”听到安娜夸奖自己,肌肉小哥羞赧一笑,“安娜小姐,请连上您家里的无限网络。”

“OK!”

肌肉小哥将Neo摆好,双手叉腰站在安娜身后,好像保镖似的陪她共同见证伟大时刻的来临。

“Hello,我是你的满分男朋友Neo!”

Neo终于睁开眼睛,他皮肤白皙,五官清秀,正是安娜一向倾慕的类型。

“安娜小姐,Neo已经读取了您从医院出生到目前在互联网上的所有信息。”肌肉小哥说。

“你们好周到啊。”安娜回应。

“保险期间,正式带他回家前,可以多和她聊聊您现在的生活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“Neo已具备模仿人类所有的社会生活行为和自然生理行为的能力。”

“听上去很神奇。”

肌肉小哥把Neo安放在书房的一角充电,望向安娜:“您书房视野很宽阔啊。”

“这个地区比较偏僻,房子便宜。”安娜边说边比划,“后面这块地荒了很久,春天的时候有许多野生的迎春花,黄橙橙的很好看。电缆线上会停满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。”

不知为什么会跟他讲了这么多,安娜甚至突发奇想,要是早点认识这位智库小哥,或许不用租用眼前的男朋友了。旋即她脸颊腾起一阵红热:

“请问,一次充电可以用多久呢?”

“三天肯定没有问题。“

“谢谢。”

“您试用结束后,请随时请电话联系我,我会上门回收的,祝您使用愉快!”

Neo的身份被预设成一名德国海归,为了防止在家长盘问中露马脚,刻意选择了冷僻机械工艺专业。

事实上,安娜并没有兴致和一个智能机器人详聊自己的生活。高铁上,她插着耳机,一言不发。后来她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自己把脑袋耷拉在Neo的肩膀上,Neo已直挺挺地坐了很久。座位前的小桌板上,摆着一盒热乎乎咖喱牛肉饭。

“我联网过你的外卖订单记录,发现你很钟情这个口味,就冒昧预订了这款高铁餐。”Neo说。

“谢谢!”

冬日和暖的阳光映照着Neo的脸颊,隐隐能看到他皮肤上纤细的绒毛。

真是一款质地温柔,做工精良的男朋友,安娜悠悠地想。

4.

“安娜啊——晚饭好啦,你和Neo快出来吃饭啦。”

妈妈先敲了两下房门,才探头进来。客厅里传来袅袅的乐声,安娜知道爸爸又在鼓捣他的黑胶老唱片了。虽然每年都回家过春节,可如此祥和的家庭氛围,安娜似乎很久没体验过了。

Neo仔细端详着餐桌对面的大书架。安娜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,书架第一格上塞满了音乐理论和美术教育的图书,再上面一格是文学书:纪德、雨果、黑塞、莎士比亚和曹雪芹应有尽有,最上面一格分成了两段,安娜爸爸把黑格尔、休谟、维特根斯坦的著作和自己出版的作品摆放在了一起。

Neo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窄门》来。

“伯父,这本书借我今晚看一下可以吗?”

“好啊!”坐在沙发上的爸爸正捏着一盒软中华,“Neo,你抽支烟吗?”

“我不会啊,伯父,不好意思。” Neo说。

“咱们晚上得好好得喝几杯啊。”

吊灯下,餐桌上的一支水晶瓶的五粮液艳光四射。

“你这老头真是的,竟教人家年轻人学坏。”妈妈怒嗔道。

“好啊!”Neo毫不犹豫地迎合着,“谢谢伯父,那我就陪您稍喝一点。”

“这才对嘛!”爸爸爽快地大笑起来。

三杯酒过后,安娜担心两个男人要冷场了。Neo忽然开口:

“伯父,你的黑胶唱片音质很棒啊,至少是EX级的,甚至是超S级的。”

一听说有人垮了他最心爱的唱片,爸爸得意得眯起了眼睛:“还可以哟。”

“我也很喜欢贝多芬得这首《田园交响曲》,F大调、降B和F小调交替行进,用奏鸣曲和诙谐曲把维也纳郊外的灌木、草坪和岩石清晰地勾勒出来。”Neo说。

“嗯!你对音乐很有见解啊,我想听一听你对贝多芬的认识。”父亲说。

安娜心头一惊,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:父亲做音乐教育多年,对学术问题一向较真,万一说得不合心意,只怕爸爸会一拍桌子,愤然离开。安娜正忖度着如何岔开话题,却听Neo说道:

“伯父,贝多芬并不是旋律型的作曲家,这或许和一些学者的见解不同,可我觉得单纯从愉悦听众感官的角度来讲,他比上拉赫马尼诺夫、柴可夫斯基,甚至肖斯塔科维奇,他是一个动机型的天才作曲家。”

“说的好啊!”爸爸端起酒杯说:“我很认可这个观点,来来来,再干一杯,好多年没人能陪我在家畅聊音乐啦!”

看着两个男人欢快地推杯换盏,安娜悬着地心终于放了下来。一会功夫,一瓶五粮液就被二人喝了精光,爸爸吵嚷着要再开第二瓶,被Neo拦下来。很快,酒劲发作,Neo和母亲合力将爸爸搀入卧房中。

“安娜,Neo睡小屋还是……”妈妈试探着询问。

“睡书房好啦,阿姨。”Neo笑道,“明天一早安娜还要开车去小舅家,让她睡得舒服些,今晚大家都早点休息吧。”

妈妈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而父亲响亮的鼾声,很快和客厅里欢快的乐声交织在一起,安娜收拾着碗碟,恍惚中置身于维也纳郊外的灌木林中,浮游的云朵映衬着莹净的溪流,夜莺和杜鹃在枝头歌唱,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实。

Neo坐在书房的沙发上,翻开那本《窄门》。安娜拉出了他身后的充电线,接在沙发靠背后的电源上。

“刚刚吓了我一跳,怎么想起来和我爸聊贝多芬?”

“放心,我已经检索了你爸妈在互联网上的所有论文,随口我都可以背上几大段的。”

“好吧!可是白白浪费了我爸那么多的好酒。”浪费这词一出口,安娜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我知道是好酒,特意做了食物分离。”Neo说,“我盆骨右侧有个回收按钮,你可以把酒给伯父再存下来。说着,Neo撩起了衣襟。

“还是算了!这样接酒给老爸喝,感觉怪怪的,你找地方自己外泄掉吧。”

“好的安娜,晚安啦。”

“晚安——”

说完晚安,安娜发现自己竟有一丝舍不得离开。

Neo突然轻盈地起身在她额头中央轻吻了一下。

“早点休息吧,明早要开车的。”

那个吻,带着轻薄的酒精味,印在皮肤上辣辣的,像个爱的刺青。

5.

第二天一大早,安娜被客厅里笑声吵醒。她忽然响起Neo还在充电的事情,蓬乱着头发就冲出卧室。客厅里,妈妈正穿着练功夫,向Neo展示着她的太极拳。

“阿姨的动作很标准啊!”

“哎呀,让你见笑啦。”母亲挥手笑道。

“不不!我以前在柏林的时候,选修过道家39式太极拳。阿姨您的动作真的很棒。”

“柏林也讲道家文化吗?”

“是啊,很流行的,每四个德国人家中,就藏着一本《道德经》哪!”

“哇哦!”母亲惊呼着,“你别老夸我啊。我觉得你打的比我流畅多啦。”

大半个早上,妈妈和Neo有说有笑,安娜像空气似的出没在二人身旁,一句话也插不上。直到父亲提了豆腐脑、油条进门,全家人匆匆用过早餐,才一起跳上车子,向小舅家驶去。

6.

车子在黄昏时分终于到达小舅的新家。安娜的印象里,上一次全家人集体鼓掌欢迎他们,还是在她读初中时,爸爸评上副教授的那一年。

哗哗作响的掌声让安娜有些飘然,Neo却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,大方地踱进客厅——这掌声显然是庆祝她这个老姑娘,终于名花有主的。安娜警醒过来,发现每个人直挺挺地,像看升国旗似的,目不转睛地盯着Neo。

姥姥颤巍巍地走过来,拉住Neo的手,移步到灯下。

“咦——这小伙真俊。俺娜妮儿有福啊。”姥姥推着老花镜说。

众人哄然大笑,Neo的脸颊上竟闪出一抹绯红,越发像一面旗帜。

表姐和表姐夫很快凑过来。一阵寒暄之后,表姐夫无意间问起了Neo的收入,安娜妈妈赶忙插话道:

“Neo从德国回来没几年,也就一万块一个月吧。”

“那也挺好的,这么年轻。”二姨回应说。

“其实一万美元——以后按揭买房也没多大压力啊。”安娜爸爸补充道。

“月薪一万美元啊!Neo厉害啊。”表姐夫眼前一亮。

“姐夫是做什么的?” Neo问。

“我做点海运生意,这两年接了点政府项目,还行吧。”大妹夫眨着小眼睛,揽住Neo的肩膀,开始大谈他的海运贸易。

安娜把一个红包递给了读小学一年级的小外甥。大表姐推辞着说:“不要啦,不要啦,他都那么多大了……”说罢,她拿食指戳了戳表姐夫的胸口。妹夫立马心领神会,从上衣口袋摸出两枚金灿灿的小猪吊坠,分别交给安娜和Neo,

“你姐特意给你俩订制的,市场上都买不到成色这么好的金子。”姐夫笑道。

“安娜,Neo,快拿着,姐姐和姐夫的一点心意……”表姐催促说。

片刻后,安娜把Neo引到表妹和妹夫身旁。表妹挺着大肚子说,明年生孩子时候,你俩一定要赶回来吃满月酒啊。表妹夫赶忙点头应和,一副唯唯诺诺地样子,完全不像大表姐和姐夫那样恩爱默契。Neo微笑着和他握手,谁知表妹夫竟然大叫一声:

“Neo真有劲,平时经常健身吧,哎呦!”

小表弟带着女朋友也凑了过来。那姑娘眉目清秀,只是脸色白得有点贫血得样子。小表弟还是一副孩子气,硬缠着Neo一起打MOBA游戏。

“姐姐,我们去帮二姨包饺子吧”那姑娘说。

“好啊!”安娜回应。

“要不要我帮你收着那枚金猪吊坠啊?”Neo问。

“不用啦,你好好陪表弟打消息吧。”安娜说。

一个半小时后,饺子终于下锅。埋头打游戏的小表弟忽然大叫道:

“哇塞,姐夫你竟然通关啦,神一般的理工男啊!”

安娜远远地望着Neo,心口涌起阵阵暖意。

不久,小舅妈走出厨房,招呼大家入座:

“来来来,饺子马上就熟。大家先坐下,尝一尝这个红酒,你小舅特意让朋友从法国原瓶空运过来的。”

“哎呀,真有心啊!今年提正局的事,怎么样啦?”安娜爸爸热络地向小舅询问。

“明年开春就公示,十拿九稳的事!”小舅说。

“恭喜啊!恭喜啊!”众人七七八八地附和着,纷纷端起酒杯。

“姥姥,您讲两句嘛!”Neo忽然插话道。

“俺可不会说啥吉利话儿!”姥姥顿了顿,慢悠悠地说道:“哎——诚信传家,年年有余。”

“干杯!干杯!”众人乒乒乓乓地举杯相撞,安娜恍然觉得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轻松,这样舒心,这样自由地过春节了,她深情地望向Neo,甚至有一点感激他。

7.

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,安娜被安排和Neo挤在一张小床上,没有人有任何质疑的眼神,似乎亲戚们已然认定了这个彬彬有礼,大方自信的海归青年,就是未来的女婿。

“完美的一天!”仿佛自言自语似的,安娜轻声叹道,“谢谢你啊。”不觉中,她将头靠住Neo的肩膀。Neo伸手缓缓绕过安娜的长发,从枕下抱住她的肩头。一切来得那么自然,安娜竟然将手掌拂在Neo的胸口上,电磁摆锤模拟出的机械心跳,让她感到浑身酥麻。

“是否需要提供一下夫妻生活的服务?”Neo说着,转过身来。

“呃……”安娜觉得下身被一个硬硬的东西顶着,伸手一摸,尴尬地笑起来:“现在的人工智能硬件配备真是厉害啊,不过……还是不要啦。”

“Sorry啊!这组程序是在体感检测后自动启动的,我没办法控制,不过稍等一会就能恢复了。” Neo说。

为了打破尴尬,安娜向后撤开了一些。

“Neo,你知道吗?表姐和姐夫的美满婚姻,让我重新相信了爱情。”

“是吗?”Neo顿了顿,慢吞吞地说:“事实上,他们一直在说假话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姐夫的生意亏得很厉害,要不是姐姐的银行多次贷款给他,公司早就崩盘了。”

“姐夫告诉你的?”

“当然不是,我查了他公司的纳税信息和贷款记录,情况很不乐观。”

“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心在一起,共度难关,你说呢?”

“恐怕未必——去年他们已经有两次大吵大闹到本地法院,被民事调节后,才息事宁人。”

“不会吧?”

“另外,那对金猪也不是姐姐特意订制的,因为我查不到任何消费记录,却在姐姐银行的网站上,检索到了同款吊坠。”

“我的天啊!”安娜坐了起来,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她的吊坠。

“找不到的话,应该是被小表弟的女朋友拿走了。”
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她并不是表弟真的女朋友,表弟上周才从租赁网站上联系上了她。那女孩没有固定职业,我在公安网站查到她多次的行窃记录。”

“所以包饺子的时候,你是有意提醒我要保存好吊坠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这简直是入室盗窃啊,人渣。”安娜气得摊开两手。

“不!比她还人渣得要数你的表妹夫,妻子怀孕6个月,他有7次开房记录。”

“会不会是公务出差?”

“我查过了——一起开房登记的是同一个女孩子的名字。”

“啊!这不会是真的吧?”安娜惊呼。

“很抱歉啊,我是一个不会说谎的男朋友。”Neo叹息着。

“我明天得赶紧去告诉小舅和小舅妈。”

“小舅应该也很烦,单位的人事考核已经公示了,名单里没有他,他明显是知道的。”

“或许是不想扫大家的兴吧?”

“小舅妈说的红酒也不是托朋友买的,他们缉私科刚查获了一批法国货,今天喝掉的5瓶,刚好和网上的批号相吻合。还有二姨和二姨夫,他们……”

“够了!我的天啊——没法再呆下去了,明天我们就回去。我跟爸妈说,单位临时打电话要我去加班。”安娜急得声音都发抖了。

“请冷静。按照贝叶斯定理来计算概率,你说要陪我回家见我的父母,你爸妈也许会更高兴一点。”

“好!”

“事实上,你应该多陪陪你的父母。”Neo忽然压低声音,“今早他们刚刚吵过一架,爸爸一直不太想到姥姥家过春节,他从心里看不上你小舅。不过他的论文也毫无洞见,这也是他多年评不上教授的原因……”

“住口!”安娜终于气得大叫起来。

假期返回后,安娜再没搭理过Neo一声,直到他电量耗尽的那一天。Neo有气无力地对安娜说:“我即将关机,我已经发出一份email到您的邮箱,请根据您的用户体验如实填写,好吗安娜?”

“当然,我一向是个很诚实的人!”

“再见了,安娜。”Neo的声音摇摇欲坠,用尽最后的电量,颤巍巍地说道:

“诚实是人类的高尚美德,我只是一个不会说谎的男朋友。”说罢,他僵直在角落里,再无声响。

8

半月后,安娜整理邮箱时,才看到Neo发来的那封邮件。她给硬件体验和云端通讯项目打了满分,在综合评价一栏,安娜停了下来。她慢慢写道:

“设备错误频出,系统尚不稳定。”

这显然不是事实,安娜犹豫了片刻,删掉从写道:

“数学算法不完善,结论判定不科学。”

犹豫了片刻,安娜又删掉从写,这一次她只写了四个字:

“危险!慎用!”

9.

让安娜惊喜的是,上门回收Neo的客服竟然还是那位肌肉小哥。他轻巧地扛起大皮箱,腰杆挺拔,安娜忽然灵光乍现地问道:

“小哥,你也是智能4.0系统吗?”

“安娜小姐,您真的很聪明。不过我不是4.0版本的,我不能共享云端数据。”

“那么……”安娜深吸了一口气,“冒昧地问一下,你有女朋友吗?”

“为了更专心地服务好女性客户,我的性取向被设定为同性。抱歉了。”小哥夺门而出。

安娜蓦然伫立在书房的玻璃窗前。春天已经来临。窗外,黄橙橙的迎春花,在东南风里舒展着枝条,像大地的裙角上精巧的蕾丝。麻雀在半空翩翩起舞,偶尔在几排高压线上来回弹跳,像五线谱上跃动的音符。恍惚中,安娜耳边又想起那首著名的《田园交响曲》,Neo曾说他听出了灌木、草坪和岩石,他从不撒谎,安娜微笑着。